我用武功來比喻,因為這樣最好懂。

技法是招式。看得到、學得會、可以手把手教。你把手放這裡、腳站那裡、力量從這邊出去。學生模仿三次就會了。

心法是內功。看不到,教不了,但它決定你在沒有老師的時候,能不能自己想出新招式。

我教企業內訓、教線上課程、寫了兩本書,教的東西表面上都是技法:這個功能怎麼用、這個流程怎麼串、這段程式碼怎麼寫。

但我心裡很清楚,我真正想給的是另一個東西。而那個東西沒辦法直接教。

為什麼我會想這件事

因為我親眼看著自己教的東西過期。

我寫第一本書的時候,教的是用 Google Apps Script 做辦公室自動化。書裡有很多具體的步驟:這個選單在哪、這個函式怎麼寫、這個觸發器怎麼設。

那本書出版之後不到一年,AI 就可以直接把整段程式碼生給你了。

書裡那些「怎麼寫」的部分,突然變得沒那麼重要。你不用記語法了,你只要會描述你想要什麼。

我那時候有一下下的失落。但很快我發現:書裡真正撐住的,是我原本以為只是配菜的部分。

那些「這件事為什麼值得自動化」「怎麼判斷一個流程能不能自動化」「什麼時候不該自動化」的討論,一句都沒有過期。

兩項心法

如果只能留兩項,我會留這兩項。

一、提問的能力

我在課堂上很常講一句話:你和答案之間的距離,往往只差一個正確的提問。

這句話在 AI 時代變得非常具體。以前它是勵志話,現在它是操作說明。

同一個問題,你問「Excel 怎麼用 VLOOKUP」,跟你問「我每個月要對三份報表的數字,很容易漏,有沒有更好的做法」,得到的東西差非常多。

前者你會拿到一個公式。後者你可能會被告訴:你根本不該有三份報表。

差別在哪裡?差別在第一種問法,你已經預設了答案的形狀。你認定解法是一個 Excel 公式,所以你只會拿到 Excel 公式。

會問問題的人,不預設答案的形狀。

這件事我教了很多次,教到後來我發現它不能用講的。我現在的做法是:學生問我一個問題,我不回答,我幫他把問題重寫一次,然後問他「你要問的是不是這個」。

大概三分之一的時候,他會說「對,我要問的是這個,我剛剛沒想清楚」。

二、自學的能力

第二項更難教,因為它幾乎全靠習慣。

我大學選經濟系,理由很老派:我想累積「不容易過時的底層學問」。十八歲的我不知道未來會做什麼,所以我選了一個看起來最不會白費的東西。

現在回頭看,我學的經濟學理論用到的其實不多。真正用到的是別的——經濟系訓練的是「面對一個陌生的現象,怎麼把它拆成可以分析的部分」。那個東西我天天在用。

從人資轉去寫程式的時候,我不會任何一種當時需要的技術。我靠的就是這個拆解的習慣。

而我現在做的工作——把一家公司四百多個不寫程式的同事帶進 AI 時代——需要的技術,五年前根本不存在。

所以我對「該學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一直沒變:學什麼不是重點,重點是每學會一個新東西,你的悟性就提高一點,下次學別的就更快。

我有時候會故意為了學習而學習。前陣子我纏著我女兒教我拉小提琴,目的不是琴藝——我知道我不會有什麼成就。目的是練習「當一個學不會的人」。

那個經驗很有價值,而且很挫折。挫折的部分才是有價值的部分。

為什麼心法不能直接教

講到這裡要誠實一點。

我剛剛講的兩項心法,你讀完之後大概會點頭,覺得有道理。然後你的提問能力和自學能力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知道,因為我看過幾百次。

心法比技法耐久,但心法仍然是輸入。而能力不是靠輸入長出來的。

真正讓一個人的提問能力變好的,不是聽我講「要問好問題」,是他自己問了一個爛問題、拿到一個沒用的答案、然後在浪費了兩小時之後意識到問題出在自己身上。

那一刻的學習量,超過我講十堂課。

所以我後來對「教學」這件事的期待調低了很多。我現在認為一堂課能做到的上限有兩件:

第一,降低畏懼。 讓他相信這件事他做得到。 第二,給一個可用的框架。 讓他下次卡住的時候,有個地方可以想。

至於判斷力——那個只能他自己去撞。我給不了。

有一句話我很喜歡,但它很傷人

學習有時候是一種非常安全的拖延。

這句話不是我說的,但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整個人縮了一下。

因為我就是那種人。我很喜歡學新東西,喜歡到有時候會用「我還沒準備好」當作不動手的理由。多讀一本書、多上一堂課、多追一個新工具——這些事都讓人感覺很上進,而且完全沒有失敗的風險。

你不會因為多讀一本書而搞砸什麼。

但你也不會因此變強。

我現在會定期問自己一個問題:我最近一次因為自己的判斷而失敗,是什麼時候?

如果答案是「想不起來」,那通常代表我最近都在安全區裡學習,沒有真的下場。

那教學的意義是什麼

有人可能會說:既然心法教不了,那你還教什麼?

我教技法。而且我認真教。

因為技法是入場券。一個人如果連第一個能跑的東西都做不出來,他永遠沒有機會累積判斷力——他連撞的機會都沒有。

我的教學設計原則是「把自己變成小白」:設計課程的時候假裝自己什麼都不懂,用初學者的視角走一遍,然後找完全沒基礎的人來試教,看他卡在哪裡。

我做得到這件事,是因為我真的當過小白。我從人資轉工程師,我卡過所有初學者會卡的地方,而且沒有很久以前。

我最有成就感的時刻,不是學生說「老師你好厲害」。

是學生說「原來我自己也可以」。

前者是我贏了,後者是他贏了。而只有後者會延續到課堂之外。

最後補一件事。

我兩本書、企業內訓、鐵人賽系列文,用的都是同一個三層架構:先講心法,再教技法,最後用真實案例把兩者接起來。

有人跟我說第一層可以砍掉,因為讀者只想看操作步驟。

我知道。銷售數字大概也是這樣講的。

但我還是每次都留著,理由很簡單:技法的部分兩年後就會有更新更好的教材,而那時候我希望這本書還有一個理由被留在書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