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自我介紹講到「我從人資轉職成軟體工程師」，對方的反應大概分兩種。

一種是「哇，好勇敢」。另一種是「所以你是去讀了資工所嗎？」

兩種都不對，而且錯得很有意思。所以我想把這件事的實際過程寫下來，因為它跟大部分轉職故事的形狀不太一樣。

我不是憤而離職。我沒有辭掉工作去上補習班，沒有存三十萬當生活費，沒有那種「毅然決然」的時刻。

我是在辦公室裡、在上班時間、一邊做著人資的工作，一邊慢慢地把自己換掉的。

第二週

2015 年 5 月，我進了一家人力資源公司當人資專員。

我台大經濟系畢業，然後念了台大商研所。照理說這是一條很正常的路——經濟、商管、進企業做管理職。我當時也是這樣想的。

上班第二週，我發現我的主要業務之一是每週手動編一份 Excel 報表。

過程大概是：從系統匯出資料、貼到範本、調格式、對數字、加總、產圖、存檔、寄出。中間有幾個步驟要在三個檔案之間來回複製貼上。

第一次做，一小時。第二次做，還是一小時。第三次做的時候，我開始覺得不對勁。

我那時候寫下一段話，後來我一直記得：

「工作至今，我接了不少業務。一開始我就像是故事中天天埋頭提水的人，只是我只提不到兩天就覺得膩了！！開始動歪腦筋，思考如何自己建立管道。」

那個「提水」的故事你可能聽過：兩個人負責從遠處提水到村莊，一個每天勤奮地提，一個花時間去蓋水管。前者拿到當下的薪水，後者最後不用再提水了。

我不是因為勤奮所以蓋水管。我是因為膩。

這一點我後來想了很久。很多轉職故事會把起點寫成志向或熱情，我的起點很不高尚，就是覺得很煩。

我用的第一批工具很不體面

我第一個自動化工具不是用程式寫的。

我用的是按鍵精靈——一種可以錄下你的滑鼠和鍵盤動作、然後重播的軟體。它完全不理解你在做什麼，它只是把你的動作再演一次。你如果視窗位置移了，它就會點到別的地方去。

然後是 OCR，因為有些資料只有 PDF。然後是 VBA，因為 Excel 內建。

沒有一樣是「正統」的。任何一個資工系的學生看了都會皺眉。

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它們就在我的電腦裡，不用申請、不用報備、不用等 IT。

這件事我後來想起來覺得很關鍵。如果我當年第一步要先寫一份需求單去申請一個開發環境，我大概就放棄了。轉職這件事最脆弱的是最開始那幾天，而那幾天你需要的是「馬上能動手」。

第一次完全沒賺

前面說了，第一個自動化的結果是這樣：

原本純手動要一小時。我的方法，五十分鐘寫、十分鐘跑，加起來還是一小時。

零收益。

如果那天我用「省了多少時間」來評估自己，我應該當場放棄。

但我知道下週我還要再做一次，而下週我只要花十分鐘。第三週也是十分鐘。一年下來省四十三小時。

這個算術很簡單，但它需要你願意用一年的尺度來看一件事。而辦公室的節奏會逼你用一天的尺度看事情。這大概是為什麼很多人明知道某件事可以自動化，卻永遠沒有動手——因為今天就是不划算。

真正的轉折不是技術

我學會 VBA 之後，發生了一件我沒預期的事。

同事開始來找我。

「你那個報表可以幫我改一下嗎」「我這個也可以自動化嗎」「你能不能教我」。

我那時候還是人資。我的職稱、我的 KPI、我的績效考核，跟寫程式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我發現我在辦公室裡的位置變了——我從一個處理人事流程的人，變成一個「可以解決電腦問題的人」。

而這件事帶給我的成就感，遠大於把一份人事報表準時交出去。

我後來想，那才是真正的轉職點。不是我學會了什麼技術，是我發現了一件我做起來會開心、而且別人會需要的事。

技術是後面才補的。

2016 年底

我在那個位置上待了大概一年半，一邊做人資，一邊把手邊每一件能自動化的事都自動化掉。

然後 2016 年底，我帶著「把無聊工作自動化」這個執念，去了 Trend Micro 當工程師。

面試的時候我沒有漂亮的作品集，沒有 GitHub 上的星星，沒有側專案。我有的是一堆很土的辦公室自動化案例，以及一個很清楚的說法：我知道使用者為什麼會卡住，因為我就是那個使用者。

現在回頭看，那可能才是我真正的優勢。

一個資工系畢業的工程師，很難想像一個非技術同事會在哪裡卡住，因為那些東西對他來說太自然了。而我卡過。我卡在「什麼是變數」「為什麼要縮排」「為什麼它說我少一個括號但我明明有打」。

這個雙重視角後來變成我教學的核心。我教課的原則是「把自己變成小白」——設計課程的時候假裝自己什麼都不懂，用初學者的眼睛看一遍。

我之所以做得到，不是因為我特別有同理心。是因為我真的當過小白，而且沒有很久以前。

所以我的建議是什麼

常常有人問我怎麼轉職。我通常會問三個問題。

第一，你現在的工作裡，有沒有一件事讓你每週都覺得煩？

如果有，那就是你的起點。不要從線上課程的第一課開始，從那件煩事開始。你會有動機，而且你會有一個真實的驗收標準——它到底有沒有解決你的問題。

第二，你能不能忍受第一次完全沒賺？

很多人在這裡放棄。他們花了整個週末寫一個腳本，發現手動做只要二十分鐘。然後他們得出結論：自動化不划算。

那個結論在單次尺度上是對的，在年度尺度上是錯的。

第三，你想被別人需要嗎？

這題聽起來很怪，但我認為它才是決定性的。技術可以慢慢學，但如果你不享受「有人拿問題來找你、而你解得掉」這件事，那你轉職過去也不會快樂。

一個我不常講的部分

上面那些聽起來都很勵志。我補一個不勵志的。

轉職那幾年，我很焦慮。

不是對技術焦慮——技術是有邊界的，不會就去學。我焦慮的是「我是不是太晚了」。我周圍的工程師都是十幾歲就開始寫程式的人，他們談論的東西我聽不懂，而且他們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談論。

那種感覺不會因為你轉職成功就消失。老實說，它到現在都還在。我出過兩本書、教過幾百個人、帶一個部門，但我還是常常覺得自己是混進來的。

我後來對這件事的處理方式不是克服它，是跟它共處。

因為我發現，那個「我還不夠懂」的感覺，剛好就是讓我一直去學的東西。如果哪天它消失了，我大概也就停下來了。

（所以我現在把它當成一種續航設備。雖然是一種很累人的續航設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