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年我在臉書上寫過一句話:

把工作自動化是一種道德責任。

那時候我剛從人資轉職成軟體工程師沒多久,正在興頭上,看什麼都覺得可以寫程式解決。那句話是對自己說的重話——眼睜睜看著時間浪費在可以自動化的枯燥工作上,這就是一種道德上的背叛。

九年過去了。這句話後來變成我的座標,印在我的網站上,也是我現在工作的名目。我沒有收回它。

但我得補上幾件當年沒想到的事。因為這幾年我親眼看過這句話被誤用,而且誤用它的人,通常都是最認真的那一種。

為什麼是「道德」這麼重的字

先說清楚我當年在想什麼。

我用「道德」這兩個字,不是為了修辭。我是真的認為那件事有道德性質,理由有三個。

第一,時間是唯一不可再生的資源。

錢花掉可以再賺,體力用完可以睡覺補回來。時間沒有。你這禮拜花在複製貼上的那三個小時,永遠不會回來。

如果那三個小時是必要的,那沒話說。但如果它可以被消除而你選擇不消除,那你是在燒一個燒掉就沒有的東西。

第二,你浪費的通常不只是自己的時間。

這是關鍵。一個人手動編報表,浪費的是自己。但一個部門用手動流程運作,浪費的是所有人的。而且那些人往往沒有選擇權——他們只是照著既有流程做事而已。

我當人資的時候就在這個位置上。那份每週手動編的 Excel 報表不是我發明的,是我接手的。我接手的時候沒有人告訴我「這件事可以不用這樣做」。

第三,你會習慣。

這是最可怕的。人對重複性的痛苦有極強的適應力。做三個月你會麻痺,做一年你會開始說「本來就是這樣啊」,做三年你會覺得那是你的專業。

然後你會下意識地保護它。

我第一次自動化完全沒省到時間

講一個對我自己不太好看的事實。

2015 年 5 月我到一家人力資源公司當人資專員,主要業務之一是每週編一份 Excel 報表。上班第二週我就受不了了。我後來寫下這麼一段:

「工作至今,我接了不少業務。一開始我就像是故事中天天埋頭提水的人,只是我只提不到兩天就覺得膩了!!開始動歪腦筋,思考如何自己建立管道。」

那時候我不會寫程式。我用的是按鍵精靈、OCR,還有 VBA。土法煉鋼到有點好笑的程度。

然後我誠實地記下了結果:

原本純手動要花一小時的工作量,用我的方法,可能還是要一小時:五十分鐘編程,十分鐘執行。並無節省任何時間。

第一次完全沒賺。

但我知道那是投資,因為那件事我每週都要做一次。第二週開始,我每週省五十分鐘。一年五十二週,就是四十三個小時。

這件事對我影響很深,深到我後來一直用它當判準:自動化不是省下這一次,是省下往後所有次。

如果沒有「往後所有次」,那就不該做。

這句話的漏洞

好,現在講當年沒想到的部分。

這幾年我在公司負責推自動化和 AI,看過的案例夠多了。我發現「把工作自動化是一種道德責任」這句話,最常被誤用成三種樣子。

誤用一:自動化一件本來就不該做的事

這是最常見的。

有人來找我,說某份週報要花他兩個小時,能不能自動化。我通常會先問一個問題:這份週報有誰在看?

有時候答案是「不知道,我接手的時候就有了」。

那你該做的不是自動化,是停掉它。把一件沒有人看的報表自動化,你只是讓一個無意義的東西變得更有效率、更難被發現、更不可能被取消。

最徹底的自動化是取消。 第二好的才是寫程式。

我後來養成一個習慣:任何人來找我做自動化,我一定先問「如果這件事完全不做,會怎樣?」大概每五次會有一次,答案是「好像也不會怎樣」。

誤用二:把「該手動的事」也自動化掉

這是我自己踩過的坑。

我有六年的時間每週寫一篇家庭週記,寫到現在兩百七十幾篇。有人問我為什麼不用 AI 幫忙寫,明明我這麼愛自動化。

我的答案是:那篇東西的目的不是產出文章,是讓我每週被迫想一次。如果我把它自動化了,我就把整件事的意義自動化掉了。

所以我後來給自己一條分界線:

為了鍛鍊自己而做的事,手動。為了給別人的東西,盡量用工具做到最好。

前者的價值在過程,後者的價值在結果。把兩者搞混,就會出現「我用 AI 幫我運動」這種荒謬的想法。

誤用三:把自動化當成不去談的藉口

這個最微妙,我想了很久才想清楚。

有些流程之所以很煩,根本原因是組織裡有兩個部門在互相防備,所以中間卡了三層確認。你把那三層確認自動化,確認還是在,只是變快了。

你用技術解決了一個政治問題的症狀。

而且你解決得很漂亮,漂亮到再也沒有人會去處理那個政治問題了——因為它不痛了。

我現在會提醒自己:如果一個流程讓你覺得荒謬,先確認它是不是真的只是效率問題。 有些荒謬是設計出來的,只是設計者不是工程師。

那修正後的版本是什麼

我試著把這句話重寫一次,寫成一個比較禁得起用的版本:

能被消除的浪費,你有責任去消除它。而在動手寫程式之前,你有責任先問這件事該不該存在。

比原句囉嗦很多,我知道。所以我還是會繼續用短的那句當座右銘。

但我心裡放的是長的這句。

為什麼我還是覺得這是道德問題

有人跟我說,講「道德」太嚴重了,不過就是工作效率而已。

我不同意,理由是這樣的。

一件事如果只是「效率」,那它就是可有可無的優化,做了很好,不做也沒關係。但我看過太多人在一份工作裡待了五年,把大部分的時間花在一件電腦十秒鐘就能做完的事情上,然後在年度考核的時候被說「缺乏成長」。

那不是效率問題。那是有人的人生被吃掉了一塊。

而更常見的情況是:吃掉它的人,就是他自己。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那件事可以不用這樣做。

所以我會一直用比較重的字。因為輕的字叫不動人。

最後講一件小事。

前陣子我練鋼琴卡在一首曲子的某幾個小節,怎麼練都過不去。我就花了兩天做了一個練習工具——可以只重複播放我指定的那幾小節、可以放慢、可以把琴鍵亮起來。

做完之後我發現一件事:我家就有一位鋼琴老師。我太太。

我完全可以直接問她。

我沒有問,我跑去寫程式。

這件事我到現在還沒有想清楚該怎麼評價。一方面那個工具真的有用,我確實用它把那幾小節練起來了。另一方面,我很懷疑我是不是把「自動化」當成了一種逃避跟人講話的方式。

(畢竟我是個 I 人。這大概是最需要被自動化,卻最不能被自動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