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念經濟系的,所以我做決定的時候會下意識算期望值。

期望值的公式很簡單:把每一種結果的價值,乘上它發生的機率,加起來。

聽起來很冷血。但我發現,一旦你養成這個習慣,很多原本讓人焦慮的事情會突然變得清楚。

而且更重要的是——你會發現大部分人在做決定的時候,其實是在算另外一種東西。

一個很小的例子

我搭捷運的時候不太搶那班快要關門的車。

理由不是我很有耐性。是我算過。

搶到的收益:省三分鐘。 搶不到的成本:被門夾、東西掉了、被人瞪、或是更糟。 成功率:大概八成。

三分鐘乘以八成,等於 2.4 分鐘的期望收益。而剩下那兩成的期望成本,明顯超過 2.4 分鐘。

所以不搶。

這個計算我大概三秒鐘就跑完了,而且我不是每次都真的算——大部分時候是直覺。但那個直覺是被訓練出來的。

三個大部分人算錯的地方

我觀察下來,一般人在做決定的時候,經常在三個地方偏離期望值。而這三個偏離都有名字。

一、把「最壞的結果」當成「會發生的結果」

這是最常見的。

有人跟你說:「這個方案有風險,可能會失敗。」

這句話在字面上永遠是對的。任何方案都可能失敗。

但它偷偷做了一件事:它把一個機率描述成了一個狀態。

正確的問法是三個:失敗的機率多少?失敗的代價多少?以及——不做的代價多少?

第三個問題最常被跳過,而它通常是最重要的。因為「不做」也是一個選擇,它也有期望值,只是它的成本比較隱形。

我在公司推 AI 導入的時候,這個對話出現過無數次。反對的理由通常都對——AI 會出錯、有資安疑慮、會產生幻覺。

這些都是真的。但它們單獨成立,沒有比較基準。

一加上比較基準,討論就會從「該不該」變成「哪一種錯比較能接受」。而後者才是真的可以做決定的地方。

二、把單次的結果,拿來評價當初的決定

這一個比較細,但我認為它是最重要的。

假設你用一個很划算的賠率下注——賠率對你有利,長期做一百次會賺。

然後你做了一次,輸了。

你的決定錯了嗎?

沒有。你只是這次運氣不好。

但幾乎所有人都會在這時候檢討自己的決定。而更糟的是,如果那次贏了,他們會覺得自己判斷正確——即使那是一個爛決定,只是運氣好。

我把這件事叫做用結果評價決策。它在組織裡造成的傷害特別大,因為它會系統性地獎勵運氣好的人,懲罰判斷正確但運氣差的人。

而被懲罰過的人下次會怎麼做?他會做那個「比較不會被檢討」的選擇,而不是期望值最高的選擇。

我後來覆盤的時候,會強迫自己分開寫兩件事:

我當初根據什麼下注?(這是決策品質) 結果是什麼?(這是運氣)

只有第一項才是我能改進的。

三、忽略了「你可以玩幾次」

這一條是我後來才想通的,而且我認為它是期望值理論最重要的但書。

期望值是一個長期概念。它成立的前提是你會玩很多次

如果一個賭局有九成機率讓你賺一百萬,一成機率讓你賠光所有身家——期望值是正的,非常正。

但如果你只能玩一次,而且那一成發生的話你就出局了,那你不該玩。

因為出局的人沒有下一次。而沒有下一次,長期就不存在。

所以我做決定的時候,除了算期望值,還會問一個問題:

這件事如果最壞的情況發生了,我還在不在場?

如果答案是不在,那期望值多漂亮都沒有意義。

這也是為什麼我在工作上很堅持留退路。留退路會降低一點效率,也就是降低一點期望值。但它保證我還在場。

這件事怎麼改變了我的生活

講幾個具體的。

我不太焦慮,但我常常在準備。

焦慮通常來自「壞事可能發生」。但壞事可能發生是常態,焦慮解決不了它。

我的做法是把焦慮換算成兩個問題:這件事的機率多少?如果發生了我要怎麼辦?

第二個問題回答完之後,焦慮通常就沒了。因為焦慮的本質是一個懸而未決的迴圈,而給它一個答案,迴圈就結束了。

(這招對工作很有效。對感情完全無效,我試過。)

我很少後悔,但我常常覆盤。

後悔是拿現在知道的資訊去評價過去的自己。那不公平,因為過去的你沒有那些資訊。

覆盤是問:以我當時知道的東西,我還能不能做出更好的決定?

如果答案是不能,那就沒什麼好後悔的。如果答案是能,那要問的是我當時為什麼沒看到——這才是可以改進的地方。

我對「穩定」的評價比一般人低。

一份很穩定的工作,期望值可能不高,只是變異數很小。

而我在十八歲選經濟系的時候,用的其實就是這個邏輯——我不知道未來要做什麼,所以我不押注特定職業,我買一個到處都能用的底子。

用金融的語言講,那叫買選擇權。而選擇權的價值來自不確定性:未來愈不確定,它愈值錢。

這套東西的極限

最後講反面,不然這篇會太像在傳教。

期望值最大的問題是:很多重要的東西沒辦法量化。

我沒辦法幫「陪小孩」算期望值。我沒辦法幫「這段關係值不值得」算期望值。我沒辦法幫「今天要不要多聽對方講五分鐘」算期望值。

而我曾經試著算過。

結果是那幾年我變成一個很有效率、但不太好相處的人。因為當你把每一次互動都拿來算報酬,對方是感覺得到的。

我太太曾經跟我說過一句話,我記到現在:家不是講道理的地方。

那句話跟我整套思考方式是衝突的。而我花了好幾年才接受它是對的。

所以我現在的用法是分區:

工作、投資、風險決策——用期望值,而且用得很硬。 關係、家庭、任何有人的感受在裡面的事——不算。

分不清楚的時候,預設是不算。

因為算錯一筆投資,我會損失一些錢。算錯一段關係,損失的東西沒有期望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