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講一個具體的畫面。

我站在台下,等著上台。台上的主持人正在念我的介紹:軟體工程師、作家、自動化倡議者、某某公司 IT 主管、著有兩本書。

而我腦子裡在想的是:等一下講到那一段的時候,如果有人問得深一點,我就會露餡。

這件事發生過非常多次。多到我已經不覺得它是偶發事件,而是我的預設狀態。

我知道這個東西有名字

冒牌者症候群。這個詞我很早就知道了,而且我讀過幾篇相關的東西。

知道名字有幫助嗎?

有一點,但沒有我期待的多。

知道名字最大的好處是:你不會覺得只有自己這樣。 這件事的安慰效果比想像中大,因為冒牌者感有一個很孤獨的性質——你不會跟別人講,因為講出來就等於承認了。

但知道名字並不會讓那個感覺消失。它只是讓你在有那個感覺的時候,可以多一句「喔這個是冒牌者症候群」。

然後那個感覺繼續在。

我的版本是怎麼來的

我認為我的版本有一個很清楚的來源:我是半路出家的。

我大學念經濟,研究所念商管。我三十歲左右才開始認真寫程式。

我轉職進去的時候,同期的工程師大多是資工系畢業、十幾歲就開始寫程式的人。他們談論的東西我聽不懂,而且——這是最要命的——他們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談論。

不是炫耀。就只是理所當然。那種「這不是大家都知道嗎」的語氣。

那時候我常常在會議上點頭,回去再自己查。查完發現那其實是個蠻基本的東西,然後那個「我不夠格」的感覺就又加深一層。

十年過去了。我現在會的東西比那時候多很多。

但那個感覺沒有等比例地減少。

為什麼變強沒有讓它消失

這是我想了最久的一個問題。

按理說,能力提升應該會解決這個問題。你懂得愈多,就愈不會覺得自己是假的。

實際上不是這樣。我後來想到三個原因。

一、你的參照組會一直換

我剛轉職的時候,我的參照組是同組的資深工程師。我追上他們花了幾年。

追上之後呢?我的參照組換成了架構師。追上一部分之後,換成了那些在寫我在用的工具的人。

你每爬一階,比較對象就換一次。而新的比較對象永遠比你強,因為你是往上看的。

所以「等我變強就不會這樣了」這個假設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它預設參照組不動,但參照組會跟著你動。

二、你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

這一條比較細,但我覺得它是核心。

外人看到的是結果:這個人出了兩本書、帶一個部門、教過幾百個人。

而我看到的是過程:那本書有幾章是我寫到最後一刻才勉強交出去的;那個專案有一次差點出大事,是同事發現的;那堂課我準備的時候,有三分之一的內容是前一晚才臨時補的。

別人看的是我的成品,我看的是我的草稿。

這個資訊不對稱是結構性的,它不會因為你更成功而縮小。反而會擴大——因為你愈成功,外界看到的成品愈光鮮,而你自己知道的混亂沒有減少。

三、我做的事一直在換

這一條是我自己的特殊狀況。

我從人資換到工程師,從工程師換到 IT 主管,從寫程式換到教別人寫程式,從教技術換到帶一個組織的 AI 轉型。

每一次換,我都是新手。

我沒有給自己時間變成任何一個領域的老手。

所以某種程度上,我的冒牌者感是準確的——我在每一個位置上,確實都比那些一直待在那裡的人生疏。

這個認知曾經讓我很沮喪。後來我改變了看法,但那是後面的事。

有一件事讓它變糟

我要講一個我很少講的部分。

教學會讓冒牌者感加重。

這件事很反直覺。照理說教別人應該會增加自信才對。

但實際上是這樣的:當你站在台上,你的角色設定是「懂的人」。而那個設定跟你內心的自我評估之間的落差,會在每一次上台的時候被放大一次。

而且你講得愈好,落差愈大。因為一場好的演講會讓聽眾覺得「這個人真的很懂」,而你知道你剛剛講的是你準備最充分的那三成。

我曾經很怕 Q&A 環節。不是怕答不出來——答不出來可以說「這個我不確定,我回去查」。

我怕的是那種問題:問到我原本以為我懂、但被問了之後發現我其實不懂的地方。

那種問題大概每十場會出現一次。而我會記得每一次。

我後來怎麼跟它相處

我沒有克服它。我想先把這件事講清楚,免得這篇看起來像一個「我戰勝了自我懷疑」的故事。

我沒有戰勝。它還在。

我做的是幾件比較實際的事。

第一,我把它重新定義成一個訊號,而不是一個判決。

「我覺得自己不夠格」這句話,可以有兩種讀法。

一種是判決:你就是不夠格。 另一種是訊號:你正在做一件超出你目前舒適區的事。

第二種讀法比較有用,因為它是可行動的。如果它是訊號,那我可以問:具體是哪一塊不夠?那一塊我要不要補?補到什麼程度就夠了?

問完之後通常會發現,需要補的比想像中少很多。而剩下那些不用補的,就是我可以承認自己不會的部分。

第二,我開始公開講我不會的東西。

這一招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我在課堂上會直接說「這一塊我不熟」「這個我也是最近才學的」「這個問題我答不出來」。

我原本以為這會削弱我的可信度。實際上相反——學生更信任我了。

而且對我自己的效果更大:當你已經公開承認不會,就沒有東西可以被揭穿了。

冒牌者感的核心恐懼是「被發現」。如果你自己先講,那個恐懼的燃料就沒了。

第三,我把它當成續航設備。

這個講法有點奇怪,但我是認真的。

那個「我還不夠懂」的感覺,剛好就是讓我一直去學的動力。

我認識一些完全沒有這種困擾的人。他們很自信,而且那個自信通常是有根據的。但我觀察到其中有些人在某個時間點就停下來了——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已經夠好了。

我沒有那個問題。我永遠覺得不夠。

這很累,但它讓我一直在動。

(我不推薦這種續航方式。它的耗能很高,而且長期下來對人不太好。但這是我手上有的那一台。)

一件我想通的事

最後講一個轉折,這是我這幾年才想清楚的。

我一直把「我在每個領域都是半路出家」當成缺點。

後來我發現,那可能就是我唯一的專長。

我教非技術人員寫程式,教得還可以。原因不是我技術好——比我技術好的人多得是。原因是我記得不會的感覺。我卡過所有初學者會卡的地方,而且沒有很久以前。

我在公司帶 AI 轉型,能跟財務、法務、業務溝通。原因不是我懂他們的業務,是我當過非技術人員,我知道那個位置聽到「這很簡單啊」的時候有多不舒服。

一個從十四歲就在寫程式的人做不到這件事。不是因為他不好,是因為他真的想不起來。

我的不夠專業,剛好是我的位置。

這個想法沒有讓冒牌者感消失。但它讓我在覺得自己不夠格的時候,可以多想一句:

不夠格做什麼?如果是「當一個最強的工程師」,那我確實不夠格,而且大概永遠不會夠。

但那本來就不是我在做的事。

寫到這裡我發現一件有點好笑的事。

我寫了一篇關於冒牌者症候群的文章,而我在寫的過程中一直在想:讀的人會不會覺得我在賣慘、會不會覺得一個出過兩本書的人講這種話很矯情。

(所以你看,它真的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