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我過得非常充實。

每天訊息回不完,每件事都有人來問我,每個專案都需要我點頭。我很忙,而且是那種「被需要」的忙。

我那時候以為這代表我做得不錯。

現在我知道那叫做把自己變成瓶頸,而且那不是能力的證明,是設計上的失敗。

瓶頸是怎麼長出來的

沒有人會主動想變成瓶頸。它是一連串合理的小決定累積出來的。

我的版本大概是這樣。

第一步:我解得比較快。

有人卡住,來問我。我三分鐘解決了,他自己弄可能要兩小時。從當下看,我幫他是對的——省了一百一十七分鐘。

第二步:所以他下次還是來問我。

當然。他上次問到答案了,而且很快。這是完全理性的行為。

第三步:其他人看到了。

原來這種問題可以問他。於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也來了。

第四步:我開始有一種特殊的地位。

我是那個「什麼都能解決的人」。老實說,那個感覺很好。被需要的感覺是會上癮的。

第五步:我變成單點故障。

我請假的那一週,三件事停擺。不是因為沒有人會做,是因為沒有人知道自己可以做。

整個過程裡,每一步都很合理。而合理的步驟加起來,變成一個很不合理的結構。

我是怎麼發現的

發現的那天有點難堪。

我休了幾天假。回來之後打開訊息,看到有一個問題掛了三天沒解決。

我花了五分鐘處理掉。

然後我看了一下那個對話串——中間有兩個同事討論過,其中一個人講的方向是對的,但他最後說「還是等 Henry 回來確認一下好了」。

他知道答案。他只是不確定自己可以決定。

那天我意識到一件事:我不是在解決問題,我是在收集問題。

而且我收集得很有效率,效率高到別人不再自己想了。

這件事跟我的座右銘互相矛盾

我一直在講「把工作自動化是一種道德責任」。我對重複的、可以被消除的浪費非常敏感。

但我對「我自己」這個瓶頸,敏感度是零。

原因我後來想通了:因為自動化掉一個流程,我會得到成就感。而自動化掉我自己,我會失去一個位置。

這兩件事在情緒上的方向完全相反。

我很擅長讓機器取代重複勞動。但我很不擅長讓別人取代我,因為那意味著我要放棄一部分「被需要」的感覺。

我的座右銘裡有一句話我一直很喜歡:育兒的終極目標,是讓孩子不再需要你。就像把工作自動化到公司不需要你為止。

我對小孩講得出來。對工作,我做了很久才做到。

我做了什麼

講幾個實際有用的。都不複雜,但每一個都需要忍住一點什麼。

一、把答案寫下來,而不是講出來

這是最有效的一個。

以前有人問我,我口頭回答,三分鐘結束。乾淨俐落。

現在我會多花十分鐘,把答案寫成一份文件,然後把連結給他。

第一次很不划算——十三分鐘 vs 三分鐘。

但第二個人問同樣的問題的時候,我花零分鐘。而且更重要的是:第三個人在問我之前,會先搜尋到那份文件。

這跟寫自動化腳本的算式一模一樣。第一次都是虧的,價值在往後所有次。

我 2015 年就學會這件事了,只是我當時只把它用在 Excel 上,沒有用在自己身上。

二、把「我來決定」改成「你來決定,我看結果」

這一步最難,因為它意味著要接受一些比較差的決定。

我一開始的做法錯了。我說「你來決定」,然後在他決定之後告訴他「其實應該這樣比較好」。

做了幾次之後我發現,這比我自己決定還糟——他要花時間決定,然後我推翻他,他學到的唯一一件事是「反正最後還是 Henry 說了算」。

正確的做法是先講清楚邊界:這件事你可以自己決定,範圍是這樣,超過這個範圍再來找我。然後在範圍內,即使我覺得他選錯了,只要不會出大事,我就閉嘴。

因為判斷力只能靠「決定、承擔、覆盤」長出來。我把中間那一段抽掉,他就永遠學不會。

(我到現在還是常常忍不住。這件事沒有變容易,只是我比較認得出自己要犯規的那一刻。)

三、刻意離線

這一招有點粗暴,但很有效。

我開始有意識地在某些時段不回訊息。不是裝忙,是真的不看。

一開始我很焦慮,覺得會出事。

結果是:大部分的事情在我不在的時候被解決了,而且解得還不錯。

有少數幾件事被拖著等我。那幾件事就是真正需要我的事——它們自己浮出來了。

你不缺席的話,永遠不知道哪些事情其實不需要你。

四、讓自己的判斷可以被複製

這是最後一步,也是我還在做的。

如果每次都是「我看一眼覺得可以」,那我就永遠是瓶頸。

所以我開始試著把自己的判斷寫成判準。什麼樣的專案要送資安審查、什麼樣的自動化值得做、什麼狀況要留退路。

寫出來之後我發現一件事:我以前的很多判斷,其實我自己也講不清楚理由。

那些講不清楚的地方,有一半是真的需要經驗,另一半是我的偏見。

被迫寫下來,兩者才分得開。

一個沒解決的矛盾

我要誠實講一個到現在還卡著的地方。

我把判斷寫成判準之後,別人照著判準做,做出來的品質確實接近我做的。

判準涵蓋不了的邊界狀況,還是會回到我這裡。而那些狀況才是真正需要判斷的。

所以我沒有消除瓶頸,我只是把瓶頸往上移了一層。

我現在處理的問題比以前少,但每一個都比以前難。從時間上看我輕鬆了,從心力上看沒有。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必然的。也許組織就是這樣運作的——每一層的人都在處理下一層處理不了的例外,而例外永遠會存在。

也許這就是管理的定義。

為什麼我覺得這件事值得寫

因為「被需要」是一個很好的感覺,好到會讓人看不見它的代價。

而在一個技術能力受重視的環境裡,這件事特別危險。因為你解決問題的能力愈強,你把自己變成瓶頸的速度就愈快,而且過程中每一步都會被稱讚。

沒有人會在你幫忙的時候提醒你幫太多了。

所以這件事只能自己抓。我現在用一個很簡單的檢查:

如果我明天消失,有幾件事會停?

如果答案是零,那我大概沒在做重要的事。

如果答案是很多,那我不是很重要,我是很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