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過一篇《紐約時報》的社論，標題大意是「我求求你，永遠不要用 AI 寫作」。

我讀完之後很不平靜，於是花了一個晚上把它逐句反過來想了一遍。

結論是：我幾乎每一句都不同意。而且我認為那篇文章的立場，對讀者不太尊重。

這篇就是我的反面版本。

先把一件事分開

任何關於「該不該用 AI 寫作」的討論，如果沒有先做這個區分，就一定會吵不完。

要區分的是：你在為誰寫。

如果你在為自己寫——為了鍛鍊思考、為了整理心情、為了讓自己在這個過程中變成一個更清楚的人——那請你務必自己寫，一個字都不要交出去。

我自己就是這樣做的。

我寫了六年的家庭週記，兩百七十幾篇，從我的雙胞胎兩歲多寫到七歲。那些文章沒有一篇是 AI 寫的，連潤稿都沒有。

因為那件事的產出不是文章，是我。我每週被迫坐下來想一次：這禮拜發生了什麼、我對它的看法是什麼、我上次的看法是不是錯了。如果我把這件事交給 AI，我就把整件事的意義交出去了。

這一類寫作的價值在過程。省掉過程等於取消它。

但如果你在為別人寫——寫一封信、一份報告、一則公告、一篇要給客戶看的說明——那我的立場完全相反。

不用 AI 是失禮。

為什麼是「失禮」

這兩個字我選得很刻意。

一份給別人看的文件，讀它的人要花時間。而他花的時間，跟你省的時間，是一個換算關係。

你少花十分鐘整理，可能會讓十個讀者每人多花三分鐘看懂。你省了十分鐘，總共浪費了三十分鐘。

那不是效率問題，那是你決定讓別人替你承擔成本。

所以我會這樣說：

沒有人有義務忍受你難讀的排版、莫名其妙的錯別字、言不及義的句子，還有那背後殘破的思考。

以前這句話說得沒那麼理直氣壯，因為要把文字整理好確實很花時間，我們可以體諒。

現在體諒的空間變小了。因為那個成本已經降到接近零。

那篇社論的婚禮例子

原文舉了一個例子：用 AI 寫婚禮致詞是不真誠的。

我把它整個翻面。

一生可能只有一次的場合，你要對你最重要的人講話。這種時候，連一個低成本的工具都不願意用來讓自己講得更好——

這是何等的輕視。

真誠不等於粗糙。你的心意是真的，不代表你有權利用最隨便的形式把它丟出去。送禮的人會包裝，不是因為虛偽，是因為知道對方會看到。

判準應該換掉

我認為關鍵在於，大家用錯了判準。

流行的判準是：這是不是你親手寫的？

我認為正確的判準是：你有沒有盡力？

這兩個判準會導出完全不同的結論。

用第一個判準，一封親手打的、錯字連篇、邏輯跳躍的信，比一封用 AI 潤過、清楚易讀的信更「真誠」。

用第二個判準，答案剛好相反。

而且第一個判準有一個很尷尬的問題：它的邊界在哪裡？

你用拼字檢查算不算親手寫？用文法檢查呢？請同事幫你看過一遍呢？請秘書幫你潤稿呢？找代筆呢？

我們早就在用工具了。AI 只是這條光譜上最新的一個點，而且是效果最好的那一個。突然在這一點上劃一條道德線，我不覺得站得住。

但底線在哪裡

我不是說什麼都可以。有兩條線我認為不能過。

一、不要因為用了 AI，就變成一個虛偽的人

這是最重要的一條。

AI 很擅長生產「聽起來很對」的東西。它可以幫你寫出一段你其實沒有那麼相信的話，而且寫得比你自己講的還動人。

那就是問題的開始。

如果一封慰問信裡的難過不是真的，那它寫得再好也只是更精緻的敷衍。而且對方通常感覺得出來，因為人對這件事的雷達比我們以為的靈敏。

所以我的用法是：內容我出，形式讓它幫忙。

我決定要講什麼、我的立場是什麼、我對這件事真正的感覺是什麼。這些不外包。

它負責的是：這段話怎麼講比較清楚、這個順序是不是最好、這裡是不是重複了。

二、事實要自己負責

AI 會編造。這件事到現在還沒有完全解決，而且它編造的時候語氣跟講真話一模一樣。

任何數字、任何引用、任何人名地名、任何「研究顯示」，你都要自己驗過。

這不是因為 AI 不可靠，是因為署名的人是你。

讀者相信的是你，不是那個模型。你把沒查證的東西掛上自己的名字送出去，出事的時候不能說「那是 AI 寫的」。

我自己怎麼用

講點具體的，不然這篇會太空。

先自己寫一版爛的。 我幾乎不會叫 AI 從零開始寫。我會先自己把想講的東西倒出來，不管多亂。因為那一版雖然爛，但它是我的思考，而思考是不能外包的那一部分。

用它當第一個讀者，不是第一個作者。 我最常下的指令是「這段哪裡看不懂」「哪裡重複了」「我的論點有沒有漏洞」。這比「幫我寫一段」有用太多。

要它挑毛病，不要它稱讚。 AI 預設是友善的，你不特別要求，它會先誇你。我通常會直接說「不要稱讚，只講問題」。

最後一遍自己念出來。 這一步不能省。AI 潤過的東西有時候會太平順，平順到沒有人味。念一遍就會發現哪幾句不像自己講的話，然後改回來。

一個反面的提醒

寫到這裡我要說一件跟我立場相反的事，不然這篇會太順。

我這半年讀了很多同事寫的文件，其中有一些明顯是 AI 潤過的。它們都很整齊、很好讀、結構很清楚。

但有幾份讓我讀完之後想不起來作者到底想說什麼。

因為它們太平均了。每一段都一樣長、每一個論點都一樣強、沒有任何一句話是突出的。整篇讀起來像一份很專業的說明書，而不像一個人在跟我講話。

所以我後來對自己加了一條：如果一篇文章讀完之後，你想不起來任何一句話，那它就白寫了。

工具可以幫你把地板墊高，但它不會幫你長出天花板。那個突出的、有點粗糙但讓人記得住的句子，還是得你自己寫。

（這篇文章我也用 AI 看過一遍。它建議我把「失禮」改成「不夠周到」，比較不會冒犯讀者。

我沒有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