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公司帶專案有一條硬規定，講起來很不性感：
新的上線之後，舊的先留著。
不是留一天，是留到你確定不需要它為止——通常是幾週，有時候幾個月。
這條規定讓我被念過。有人覺得留著兩套是浪費，有人覺得那代表對新系統沒信心，有人覺得這樣程式碼庫會很髒。
三個說法都對。我還是留。
一個真實的例子
我們有一個評分系統，本來是用 Google Apps Script 寫的。後來規模長大了，GAS 的執行時間上限開始擋路，我們把它搬到 Cloud Run。
搬完之後，新系統跑得很好。快、穩、可以處理更大的量。
我沒有刪掉 GAS 那一版。
程式碼還在，觸發器關掉但沒有移除，資料的連結也留著。整套東西就那樣安靜地躺在那裡，一行都沒有在跑。
同事問我什麼時候要清掉。我說再等等。
為什麼我這麼堅持
理由有三個，而且它們的重要性是遞增的。
一、失敗的時間點永遠很糟
這是最基本的。
新系統不會在你上線後的第一個小時掛掉。那時候大家都在盯著，任何問題都會馬上被發現、馬上被修。
它會在第三週的某個星期五晚上掛掉。或是季末結算的當天早上。或是你剛好在請假的那一週。
墨菲定律在這件事上準確得令人生氣。而那些時刻的共同點是：你沒有時間慢慢修。
有退路的話，你花三十秒切回舊系統，然後禮拜一再來查原因。
沒有退路的話，你就得在星期五晚上、在所有人都在等的壓力下，除一個你還不熟的新系統的錯。
這兩種情境的差別，不是技術問題，是你會不會做出更糟的決定。
二、你其實不知道舊系統在做什麼
這一條比較深，而且我是吃過虧才懂的。
任何一個跑了幾年的系統，都累積了一堆沒有寫在文件上的行為。
某個欄位為什麼要 trim 空白？因為三年前有一次匯入的資料前面多了一個空格，出過事。
為什麼星期天不寄信？因為以前寄過，被客戶抱怨。
為什麼這裡要判斷金額是不是零？因為有一種特殊的合約狀況會這樣。
這些東西不會出現在需求規格裡，因為它們不是設計出來的，是撞出來的。而知道它們的人可能已經離職了。
當你重寫一個系統，你會把明顯的功能都做進去，然後漏掉這些補丁。而你不會在測試的時候發現，因為測試資料是乾淨的。
你會在正式環境遇到第一筆髒資料的時候發現。
舊系統是一份沒有人寫過的文件。 在你確定看懂它之前，不要把它燒掉。
三、有退路的人比較敢往前
這一條最反直覺，也是我覺得最重要的。
大家會以為留退路是保守的表現。我的經驗剛好相反。
沒有退路的團隊會變得非常保守。
因為他們知道一旦切過去就回不來了，所以每一個決定都要開三次會、每一個功能都要多測兩輪、每一次上線都要挑一個「大家都有空」的時間——而那個時間永遠不會到。
有退路的團隊敢在星期二下午上線。因為最壞的情況就是切回去，損失一個下午。
我在公司推 AI 導入的時候，這件事特別明顯。
我一直在講的一個主題是：「如果我們的 AI 帳號明天被停掉，我要怎麼上班？」
有人覺得這個問題很掃興——你不是在推廣 AI 嗎，怎麼一直講它會失效？
正好相反。我就是因為想清楚了斷線那天怎麼辦，才敢讓四百多個人都用下去。
如果我沒想清楚，我會下意識地限制大家的使用深度，因為我怕依賴。而那個限制會讓整件事沒有效果。
這條原則的另外幾個長相
同一個道理，在不同場合有不同的樣子。我列幾個我自己在用的。
寫自動化腳本的時候： 第一版不要直接改資料，先讓它印出「我打算改什麼」，你看過覺得對了，再讓它真的改。
做資料遷移的時候： 舊資料表不要 drop，改名字加個 `_old` 就好。硬碟很便宜，你的週末很貴。
換工具的時候： 確認新工具可以匯出。任何不能把資料拿回來的工具，都是一張單程票。
推流程改革的時候： 明確講「試三個月，不好就回去」。有這句話，反對的人會少一半——因為他們反對的往往不是新流程，是「回不去」這件事。
什麼時候該把退路收掉
留退路也有代價，我不想假裝沒有。
兩套系統並存的期間，你要維護兩套。資料可能不同步。新人會搞不清楚該看哪一個。而且最麻煩的是——只要退路還在，就永遠有人在用舊的。
所以退路不能永遠留著。我用兩個條件判斷什麼時候可以收：
第一，新系統已經走過一個完整的週期。 如果是月報系統，那要跑過一次月底。如果是季度流程，那要跑過一次季末。因為系統最容易出事的時刻，就是那些一個週期只發生一次的邊界。
第二，這段期間真的沒有人切回去過。 如果中間有人切回去過一次，那計時器要重來。
兩個條件都滿足，我才會刪。
而且刪之前我會再備份一次。（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病態。）
一個更大的版本
寫到這裡我想到，這條原則其實不只用在系統上。
我從人資轉職成工程師的時候，沒有辭職去補習。我是一邊做著人資的工作，一邊在辦公室裡偷偷把自己換掉的。
那時候我不覺得自己在留退路，我只是沒有那個勇氣賭。
現在回頭看，那個「沒勇氣」反而是對的策略。因為有薪水在，我可以慢慢試、可以失敗、可以在某個週末發現自己寫的東西完全跑不動然後不用恐慌。
如果我當初辭職去學，我大概會因為壓力而選一條「最快能找到工作」的路，而不是我真正想走的那條。
退路不是讓你不用往前走。退路是讓你在往前走的時候，可以走得比較大步。
（不過我還是很佩服那些直接跳的人。我只是知道我自己不是那種人。）